莫先生是个作家,准确来说是个沉默寡言的音乐作家,好吧,更准确来说是个无业游民。

他的每一首新歌我都听过,从最开始的流行乐,到jazz和funk,再到电子音乐。他总是喜欢不断尝试新的风格,我知道他看似闷骚的外表下,其实是一颗冒险家般不甘于平凡的心。

但莫先生的歌向来都是不温不火的状态。幸好他有个知书达礼,一直支持他音乐创作的女朋友,也因为这个女朋友,养好了他多年来为了写歌,总是一整天不吃饭而得的胃病。

我不知道莫先生的女朋友叫什么,但是莫先生管他的女朋友叫九姑娘,所以我也叫她九姑娘。

九姑娘是个温柔婉转的南方姑娘,但她却又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她不顾家人阻拦,从南方一直跑到东北,执拗地和莫先生生活在一起。

有一次我和莫先生吃饭,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九姑娘,莫先生说,当初九姑娘为了找他,硬是做了好几天的火车。

我的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瘦弱的九姑娘坐在火车硬座上满脸疲惫的样子。

“为什么不给她买飞机票?” 我质问他。

莫先生张了张口,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因为我也不知道她会偷跑过来。”

然后我俩都陷入了沉默。

的确,九姑娘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疯姑娘。

其实我还是很羡慕莫先生的,毕竟能遇见一个这么爱他的女孩子,简直比在月球种地还难。

临走的时候我很想跟莫先生说,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一定要对她好之类的话。但我觉得太过俗套,搞得好像一个老父亲一样。于是我甩下了这么一句话,有时间你也为她写首歌吧。

莫先生愣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后来莫先生究竟有没有为九姑娘写歌,我就不清楚了。

莫先生和我一样,是个向生活低头的人。他不喜欢疯来疯去的摇滚乐,我也不喜欢去吵闹的酒吧。可最终为了生活还是每周末的晚上都会去一家酒吧演出。

但也因为这家酒吧,我结识了诗人乐队里的其他两个人,贝斯手兼主唱 Sherry,键盘手狼。

听Sherry说,因为诗人乐队的吉他手和鼓手私奔了,所以她邀请莫先生来做吉他手,又听莫先生说他有个朋友会打鼓,所以又邀请了我。

不得不说的是,Sheery和狼的名字真的很符合他们两个。狼真的像只孤狼,每次演出完就走,从来不会和我们一起吃宵夜。而 Sherry也和她的名字一样,装在瓶子里的西班牙阳光。

第一次去酒吧演出的时候,那些疯狂摇头甩手的人们在我看来好像在复杂迷幻的灯光地狱下,拼命挣扎求救的人。莫先生说这是一个个痛苦的灵魂,Sherry说这是一群无可救药的人,狼却说这是溺水的小鸡在找妈妈。

轮到我们上场的时候,我推开玻璃门,突然场下所有人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我们上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 Sherry是这里的唯一金字招牌,说不准很多人都是专程来听 Sherry唱歌的。

我随意的打了个节奏,Sherry回头对我点了点头,然后灯光骤然暗了下来,一束蓝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当前奏结束,Sherry开始唱歌,蓝光突然裂成各种颜色的光充满了整个大厅,昏暗、迷幻, 所有人疯狂的音乐声中手舞足蹈起来。Sherry就像一个恶魔,诱惑着人们不断踏入疯狂的泥沼之中。

后来音乐结束,人们渐渐停下,突然 Sherry抱着她的贝斯,又弹了起来,又快又野蛮,急促的贝斯声仿佛要搅碎我脆弱空虚的灵魂。果然,贝斯声点燃了又一个高潮,台下的人的身体扭动的更加疯狂。我发现她并非一个恶魔,她更像一个神,在向台下的原始人炫耀她的神迹。

当演出结束的时候,狼告辞回家,我们三个人去吃宵夜,我们好像一道寂寞的光突然遇见了黑洞,我们相逢恨晚,在人影寂寂的店里,一直聊着音乐,一直聊着破碎不堪的人生。

Sherry说,“我爱死摇滚了,每次唱歌都感觉自己就像救世主。”

莫先生说,“你确实是个救世主,可惜是摇滚界的救世主。”

我觉得 Sherry是个足够叛逆的小女孩,她说她家里并不缺钱,甚至她的父母希望她出国留学,可是她却一直热爱音乐,希望自己可以在音乐世界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于是她辍了学,固执地去酒吧做了歌手。

我说,可以,这很摇滚。

莫先生说,可以,这很青春。

后来我们一直聊到了天亮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各自回了家。

莫先生每周都会去参加演出,九姑娘也找了家服装店卖衣服。有了固定收入,日子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本来一切都是很美好。

如果人生没有意外的话。